劉佳祐老師採訪紀錄

更新日期:2019年11月22日

撰文:PBCM34莊佩蓁、CM51陳宇雯

採訪:PBCM34莊佩蓁、CM50陳冠宇

CM51楊久賢、余政澔、柯俊安、藍怡亭、陳宇雯


你從小立志成為中醫嗎?還是學測指考成績出來意外填了中醫系?小時候夢想成為老師、科學家,現在的你在做什麼?鮮少有人能堅定且順利走在自己最初設定的航道,但即使人生轉了舵、改了航道,許多人依舊找到一片尚無人煙的新境地。既然無法掌握未來,就把握當下吧!劉佳祐老師擅長內科、擅長結構治療,但沒有任何技能是一蹴可幾,善待和享受當時,一寸一分累積,險升、陡降、急轉都能從容以待。

主題一、學經歷背景


人生的變化是無法預期的過程

老師的名片上只有四個專長,第一個是癌症,第二個是肝炎,第三個是兒科,第四個是結構治療。老師最早跟的是內科診所,結構治療單純是興趣,不想現在反而成了吃飯的工具。一開始學內科的時候是從把脈、周學海、四診抉微、二十四象會通等著手,養成過程中其實是接觸到什麼疾病就學什麼。這些際遇有些是因緣巧合,有些剛好是自己的研究,人生的劇情本來就很難提前設定。


掌握每個時間點遇到的東西,知識就能一點一滴累積

剛畢業時,老師先去馮曄老師的診所,同時間念碩班繼續學習。馮曄老師的診所被戲稱為教學診所,那時他們一個禮拜上五診,但每個禮拜上三節課,其中兩節是馮曄老師上課,一節是老師他們自己讀書,就像醫院訓練一樣。回想過往,老師覺得那段時間收穫良多,因為他習得知識架構,或說「model」,而且那段時間也是最認真投入專業知識、念最多書的時期。


碩班時老師跟著以風濕免疫見長的張恒鴻老師學習,張老師是很典型的學者,學養與臨床緊密結合,所以跟著他的診的時候可以看到許多相關疾病的治療,與西醫的專科有異曲同工之妙。那兩年裡,老師他們發佈一些論文、做了一些研究,看過至少100個SLE。跟著學所專精的老師,在這個領域裡一定會有些收穫,但最後是否要跟引路者走同樣的路?自然不一定,至少老師選擇沒有,當然也有人走同樣的路,延續這條脈絡,但這就是機緣,或說傳承。


之後老師去西醫的內科一年多就回到中醫,因為不喜歡西醫的生活,另一方面也因為那時不喜歡西醫的學習方式,不是不好,而是西醫非常明確的按照教綱執行,教綱沒有寫的只能束手無策,會就是會,不會就是不會;但像中醫治療癌症有很多未知,反過來講就有很多可能性,因為不能確定自己能夠做到什麼,也不確定自己能夠創造什麼希望。西醫的領域就很難突破前人,別人會的我也要會,別人不會的我也不會。於是老師後來就跳回中醫,相比西醫的無趣,在中醫的世界每個人都可以建立自己的獨特的model,而後親自嘗試且有所收穫。


癌症×寬心飲×肝炎

或許跟家人生病有關,老師對癌症很有興趣,且過去在醫院裡接觸最多的就是癌症,加上剛好跟著許中華教授一起做研究,於是就順理成章的走上這條路。那時候,許教授專門看門診,老師就專門收住院病人。彼時年輕力盛,跑過西醫病房,對中醫有熱情,對癌症也感興趣,於是慢慢累積癌症的治療經驗。有時學過的這些事情,不全是自己剛好想要的。


肝炎研究也是誤打誤撞,老師那時跟著許中華老師做癌症研究,有天他說:「佳祐,我們遇到一個問題。」就這樣打開寬心飲研究之路。整個團隊一起從事癌症研究時,首重的就跟五洲製藥廣告說的一樣-先講求不傷身體,再講求療效。那時候遇到一個挑戰:寬心飲是水煎藥,臨床試驗中它不像粉末容易做品質管控,所以大家會先質疑寬心飲會不會對身體有害,遑論對癌症是否真的有效。於是只好從寬心飲的安全性開始著手,那時老師就建議研究看看對肝有沒有問題,但考慮癌症病人本來就不多,還要找他們來做臨床試驗探討對肝有沒有影響,計畫不容易推進於是擱置了。


後來會做肝炎相關研究是老師觀察寬心飲,偶然想起以前看過馬光亞老師的書(台北臨床三十年、臨床辨證與經驗實錄等等),翻一翻發現裡面提到脾虛,老師就跟許教授提議做肝炎研究。既然要做肝的安全性研究,不如先嘗試肝炎的研究,於是他們首先從B肝開始。剛開始做實驗不可能找高難度的,也不能找反應不明顯的對象,因此就選擇慢性肝炎的患者,沒想到意外發現病人肝功能會變好,於是就展開一系列的研究。除了馬光亞老師的啟發,民間有個治療肝病的處方-葉天士的治肝方,這個方簡簡單單,用後世臟腑學的角度去看,也是以治脾為主。當時老師單純只是想做好寬心飲安全性的檢測,之後就要去做癌症,但是深掘才發現,這個方真的對肝有效,但到底為什麼有效?為了解答就一層層研究下去,B肝做完做C肝、C肝做完做資料庫的研究,肝病研究於是累積。


延續剛剛關於研究的問題,問為什麼有效?一定找的到理由,但實際上絕對不只這個方有效!


中醫有效,寬心飲只是有效其中的一個範例。

重點是有沒有辦法找到治療有效的MODEL。甚至,有些情形用寬心飲反而會惡化,可以試著思考什麼情況用寬心飲會爆肝?怎麼樣的人不能補脾,補了反而會更糟?答案就是溫病學談到的濕熱盛。當時老師他們讓受測者服用寬心飲一周,每周測量肝指數,而後發現受測者肝指數偏高,之後增加劑量改為一天兩包寬心飲,結果數值更高了,不信邪再讓受測者服用兩周,本來肝指數一百多飆升到八百多。以臨床醫療的角度來看,這樣操作是有問題的,但就實驗的角度而言卻符合實驗精神。做研究跟做臨床,有時有一點差別,做研究是明知不可而為之,但也要清楚所謂的SAE(Serious Adverse Event),記得評估安全性,且重點是要了然於心,清楚想得到什麼樣的結果,絕對不會做出像「小柴胡湯無敵治百病」的研究。


日本人發表了許多小柴胡湯引起自體免疫肝炎或肝損傷的研究,所以在北歐小柴胡湯是不能進的,但是臨床上老師用小柴胡湯治肝病卻比用寬心飲來的多,就像做研究一樣,走在臨床要心如明鏡,什麼東西是好,什麼東西是不好,自己要很清楚。很多人覺得中醫很好、沒什麼副作用,但這種想法不全然正確,畢竟是藥三分毒,而且開錯中藥也會造成傷害;也會有人帶著既有刻板印象,認為中藥讓人洗腎,這時就要和病人溝通清楚、說明白,不要讓病人因心理的懷疑而質疑藥效。倘若用藥真的對病人有害,就把那味藥去除,臨床上老師也遇過對半夏、附子、白朮過敏的患者,吃了藥懷疑是過敏的原因,那就加以去除,如果藥去掉就不癢、再加入又癢,基本就可以確認過敏原,臨床就是這樣CASE BY CASE,這也是有趣的地方,每個病例都是一次研究,從每次經驗逐步加深臨床能力。老師說他是個試誤學習者,不摔一次不相信自己會摔跤,但是摔一次就學會了,很多老師都說中醫的重點重在臨床實踐,而做研究也是一個臨床實踐很好的方式。


中醫兒科

老師就這樣,癌症、肝炎然後轉兒科,轉兒科沒有特殊原因,單純只是因為從內科轉去接兒科主任就開始看兒科了。接下兒科那時候老師已經在教溫病,發現其實溫病有很多的東西和兒科的病種重疊,因為兒科四大常見病主要以感染病居多,也就是熱病、熱證居多,除了熱證,兒科的門診也會看到一部分傷寒、腸病毒等等;兒科另一種常見案例是轉骨,這部份基本上在兒科才會遇到;另外還有一部分是推拿,某種程度上就是老師軟傷推拿的專業用在兒科,比如有個14歲小朋友的嘴巴從出生就歪了,這是兒科的問題,但對老師來說也就是結構的問題。兒科門診主要就這三類人(感染病、轉骨、推拿),專長也是這樣累積出來的。


結構治療

老師是實習時認識林兩傳老師,當時是醫院學長引薦傷科的老師進來。林老師不像我們用ppt上課,他沒有ppt,一進來就搬張椅子,講述他們那派的傷科特色,詢問大家有沒有什麼問題,有沒有什麼不舒服。很實際,對學生和聽眾而言這最有視覺震撼,實際操作比講話天花亂墜更能讓信服。


結構治療的好處是可重複性高,和老師喜歡做研究的精神相符,可以校正、可以評估,所以不管是以前老師當學生或是現在自己教授學生,做手法前要先看這是什麼東西,試了一個手法後再看會變成什麼樣子,前後一定有差異,這可以反覆驗證,不管男女老幼,做對方法就一定會產生同樣的效果。


為什麼老師願意參與負責醫計畫呢?

主要是有想傳承的專業;更重要的是,訓練自己的醫師,同一個體系的醫師溝通比較容易。比方說,老師的診所除了內科,主打的就是結構治療,某種程度上,老師希望診所給大家的印象就是「昌盛堂的針傷很厲害」。所以在訓練負責醫師的時候,無論日後他們走什麼領域,老師都希望他們受訓期間一定要把針傷學好,至少訓練的這2年時間內,基本可以用結構處理疾病,之後如果他的內科很強,去發展內科也無妨。


在受訓期間建立個人Model

老師認為就負責醫師訓練而言,前兩年跟以前的的住院醫師一樣,要有獨立處理病人的基本能力,像老師的診所就會用結構治療。前面兩年,老師會先把自己會的交與學生,兩年訓練完變主治醫師,能力和專業到達一個程度,這時再去發展自己的專業,在老師給予的基礎上發展自己的興趣和專業,有基石才可能創造出自己的Model


受訓這兩年是很重要的塑形期,老師甚至不避諱的說:「我覺得在學校怎樣都無所謂,重點是你一出來的前兩年有沒有形塑出一個樣子。」就老師一路走來的經歷,看到自己的前輩、晚輩和同輩們,前面兩年如果沒有很捏塑出明確的模樣,後面大概就很難溝通了。比方說:你學硬傷,我學軟傷,兩年之後就不會有交集,也沒有辦法溝通。就像同一件事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角度,雖然你可以從那邊走過來,但我就是不會從你那邊走過來,角度不一樣,即便沒有誰的角度好或是壞,但如果沒辦法從同樣的角度切入就很難溝通。雖然老師自嘲自己自私,但或許他想強調的是:將自身立基好,立足於自己要做的事,才能心有餘力觸及他處,因此他才會重視建立自己的體系。


中醫界有太多不同的人,廣度夠雖然是好事,但某種程度上要廣也要夠專,中醫界同質性的人不夠多。像西醫每一個專科都是一個team,他們是同一群人,因為他們所學的專業知識、邏輯、模式是接近的,所以他們的處理手段也接近,也因為他們有這樣的群體,這樣的能量累積出來之後,他們專科的特色,或是說他們這群人專業的特色才形塑起來。


受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,老師歸納現在中醫教學的情況有兩種:給魚或是給釣竿,之後就任由學生自由發展,好處是沒有限制,壞處是發展好壞沒人保證,但老師覺得除了教人釣魚之外,起碼要先給他兩隻魚釣釣看。「你跟著我,我一定要讓你有飯吃,否則我覺得我對不起你;要是我做不到,一開始就不要讓你進來。」老師豪氣的說。


如果想參加負責醫訓練,或剛畢業進入職場應該需要具備什麼能力?

「剛進入職場,應該是沒有能力吧!」老師開玩笑的說。

不要有明顯的個人色彩,欣然接納每一種東西就好。

但這兩年後,一定要收穫一些東西,不可以兩年出去之後跟當intern一樣,並非intern得不到東西,而是要"明顯"累積到一點東西。Intern跟clerk一樣是走馬看花,結束之後船過水無痕,很多人會說要在心裡留下一個種子,但每個人心裡有幾十顆種子,哪一顆會發芽?所謂受訓醫師,某種程度上相當於以前的住院醫師,這兩年至少要讓某一顆種子發芽,長出一株植栽,如果這兩年不萌芽,後面就很難長出來了。

主題二、如何培養臨床之路


臨床上大家會撒網式操作,把會的東西全部跑一遍,但究竟要如何評估效果?如果不知道就只是在瞎猜盲做而已。就像以前在學針灸時,常把每一個穴主治寫一排,這是縱向的;背針灸科學時又有橫向的,同樣可以治療經痛的一排;再分不同經八脈交會等等,就算看不清、搞不懂,也可以背,但完全沒有吸收。如果直接把這樣的知識帶到臨床,今天經痛,首先扎太衝,沒有效再扎三陰交補一下,再沒有用就補足三里,最後全部流程跑完,到底針哪裡一針就見效?A model不行換B model,不行再換C model,所以又回到前面提到的體系,之所以要建構體系就是要建構一個model,如果連一個model都沒學清楚,只會知道中醫有很多model,但根本不知道如何運用


如果用結構傷科,經痛就是一針,沒有效就表示沒有掌握到需要改變的地方。老師現在傷科建立的模式是這樣:看到這個病症跟看到的現象有沒有聯結?看到的這個現象是不是可以改變的?一旦改變了這個現象,這個病症是不是隨著消失?所有經驗、理解、中醫的知識都是這樣建構的,絕對可以修正,因為老師很清楚做哪些事情可以讓病人改善。中醫如果都這樣明確,相信大家都會很有興趣,因為很清楚。


中醫體系下有許多model,每個model看起來都很厲害,但是開拓者下面鮮少有人跟他一樣或是比他強,中醫體系很多都是學生難以超越老師,因為我們都只是在學老師創立出來的model,不是在學老師怎麼創造model。以老師為例,林兩傳老師開啟老師在傷科的思維架構,但跟著他走並不是完全成為他,心裡要清楚病患改善了沒有,正是前面提過的-學中醫最重要的是了然於心,如此才不會對學習徬徨。

「他並沒有教我這條路要左轉,那邊要右轉,他只是告訴我看到牆要轉,車要自己會開才算數。關於臨床累積,我的心態是審視自己是否清楚,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,而且我做什麼了之後它改變了什麼。」

臨床累積十幾年後,或許不敢誇大自己比老師輩強,可是至少這樣逐步走來,肯定覺今是而昨非,今年的我比去年強;相比之下,西醫很快就達頂,可能五年專科訓練結束,每個人都一樣強,但是不會比別人更強,因為大家會的都一樣,只是熟練度、技巧的差別,當然好處是大家有辦法都達到一定的水準。談回中醫,中醫的問題恰好相反,有的人很多年還在家門前十步,有人莫名其妙走很遠,不知道爬到什麼山裡面去;另外就是有沒有辦法循著老師創建model的方式創建自己的東西。


在學時規劃目標,畢業後磨練目標

畢業之後,已經選好一個目標,接著要著手磨練那方面能力。所以在學期間雖然可以多學、博學,但要規劃未來的去向。先設定好準備要去哪裡,問自己真的喜歡跟這個老師、這個體系互動嗎。有點像武俠片,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就去拜師求藝,兩年訓練出來後要獲得一技之長。


比賺錢更重要的是喜歡

「中醫這種東西,要喜歡才有用,不是哪一個能賺錢重要;只要夠厲害,都有辦法賺錢。」

不論哪一個行業,沒有足夠的興趣都很難維持。學術研究更是如此,只要肯用心,就做得出東西。講白一點,為什麼有些人做不出來?就是因為沒有累積足夠的時間。老師說他當年考試進來之後才知道中醫是甚麼樣子,求學階段國文還考過不及格,若不是中醫系當年國文只要均標還進不來,殊不知進來之後才發現幾乎都在念國文。可是進來之後,慢慢去看、去找喜歡的東西,那麼多學科,總有一科喜歡的,找出自己的特色。


中醫系每年學習的科目很多,但會覺得學那麼多科無一專精,上完課仍迷迷茫茫不知在幹嘛。現在雖然只是走馬看花、身處雲霧,但可以感受看看,遇到的東西自己喜不喜歡,喜歡的話佇足試試也無礙。回到前面所提,中醫要足夠喜歡才有用,喜歡才能深掘其中,也是踏入專科的開始,每個專科形成一個團隊,集眾人之力能量於是放大,雖說孤勇奮戰但單槍匹馬其實很艱辛。


以前老師就是被張恒鴻老師的溫文儒雅、中醫學者風采所吸引,所以一畢業就跟著念碩班。所謂「桂林山水甲天下,陽朔山水甲桂林。」中醫就是這樣子,如同山巔每個點都卓爾不群,但點與點卻連不起來。正如前面說的,中醫體制下diversity很夠,但都是隻身一人沒有人建得起高樓大廈,所以和別人競爭時又會覺得是螳臂擋車。究竟是101高樓比較珍貴呢?還是那隻世界唯一的特有種螳螂比較珍貴?橫看成嶺側成峰,取決用什麼觀點切入。不過老師的觀點是:中醫的世界裏,要訓練一群專長一樣的人,學生時代可以先不一樣,但之後要一樣。直白的說,等出來的時候(受訓結束)就要選邊站,選好投身之處,而且那個地方可以變成一個團隊。

主題三、從結構角度切入疾病


結構治療×內科

結構和內科其實可以相通,重點在評估的指標

以大黃為例,要怎麼知道藥是否達到預期的成效?首先,清楚自己想收穫的效果,是瀉下?瀉火?還是降氣?或是其他?驗證其實很簡單,追求瀉下就看病人有沒有大便,若要瀉火就看瀉火的指標,降氣亦然。


臨床上,老師會用大黃調整骨盆腔結構、鬆動組織架構;令人意外的是,不見得每個病例老師都會把脈,《難經》提到獨取寸口,於是寸口就能處理周身疾病,但反過來說,如果不把脈能不能發現問題?甚至,如果有個病人雙手盡失,要如何把脈?把脈是精神,是特徵,是特色,但不能只看一件事情就想要知道所有病況。應該摸完患者的患處知道是什麼問題後,再回過頭把脈對應診察。望聞問切,誰說切診就是把脈?切診只有切脈而已嗎?切診其實很多種,至少《內經》還提到尺膚診。


對老師來說,可以用「摸」檢驗大黃的使用效果,例如:有的病人服用後肚子鬆了、骨盆腔鬆開了,大黃確實發揮功效,另一個病人吃了大黃卻毫無反應,於是加重大承氣湯劑量到三克,有些人用枳實就會拉肚子,那就不用大承氣湯,但是有些人用了大承氣湯卻沒感覺,肚子只咕嚕咕嚕作響,當清楚用這個藥物的原因時,才會真正累積經驗。老師說若從結構的角度思考時,很多藥物的Model就會改變,當然每個人都可以用自己的角度審視。


像上溫病時,老師是用溫病的Model看待疾病,因此,他很強調辨證,例如衛氣營血和三焦辨證,用適用那種證型的溫病Model嘗試;但同樣這個病,也可以用結構的Model審視,或者用傷寒的角度亦無不可,這樣才可以累積到書本以外藥物臨床的角色。

臨床上你對藥物的認識,是建立在你觀察的Model,某情況下你改變了什麼,然後產生了什麼變化。

甚至,就算用無相氣學Model切入,不管中藥學,單純用氣感應,也可以,但是要很清楚那個Model的操作模式,是否感知錯誤?會不會今天不準?每一個模式都應該要有很清楚的指標,很清楚的作法,很清楚的觀察,有重複性方能累積把一個Model摸清楚,進到這個組織,跟他們一致了才算+1。


書本-提示方向的路標

以本草書籍為例,柴胡記載的功用:和解少陽,這句話到底是誰說的?柴胡和解少陽絕對不是本經記載,和解少陽應該是《中藥學》裡面說的,而且是在小柴胡湯出現很久之後,因為《中藥學》是在有小柴胡湯後所寫的,有個醫家說柴胡可以和解少陽病,然後才說柴胡可以和解少陽。我們把很多很多的結論當作一個總結,歸納再歸納才變成一個知識,但你把這個知識記起來卻會發現好難用。

  

中醫的歷史已經過了那麼久,到底是先有柴胡還是先有小柴胡湯?是先有小柴胡湯還是先有少陽病?一件一件事情分清楚,如果分不清楚,就會覺得所有東西都是同一個時代的結果,看起來都一樣,看似同時空,實際卻是平行時空,把那個時空的知識拿來用,不代表這兩個時空是相同的。


手感培養-比起手感,更重要的是知道要摸什麼

上課操作的時候,老師可能會問摸橈骨的時候有沒有摸到一個地毯?每個人上來摸都說有,但好像摸到什麼也搞不清楚,以為自己摸到的就是老師摸到的,若再問摸到的是什麼?就又答不上來,所以教傷科的時候老師會手把手帶,目的就是要讓學生不要亂摸、知道真正的定位,摸得出橈骨莖突上面可滑動的皮下有一個皺褶,這條是肌腱,那邊不是而是橈動脈等等,可以明確地跟人說明,再來才確定摸到的東西一樣。


總之,首要原則就是:大家是不是真的摸到同樣的東西,溝通是否一致,有時有手感卻沒有摸清楚到底老師在說什麼,因此才說知道自己在摸什麼更重要。


手感培養-心思澄靜,指下清明

所謂手感,不是手的問題,是心中的問題,心中了了,指下難明。

有時摸到那個東西但其實不是真的能夠感覺,又有的時候摸的到有時摸不到。大家都知道指下難明,難明其實是因為心中不夠清明,心不夠靜。常說診脈要約以晨旦,但怎麼可能病人剛好在晨旦來讓你診脈,重點是把脈或觸診時,心靜不靜?心思是否專注?訓練心思沉靜有一些方法,比方數息、觀呼吸,觀呼吸首先要能夠數到五百下,然後再能數到一千下說,繼而訓練動中靜,一邊走一邊數息,一邊跑步一邊數息,更厲害的是一邊聊天一邊數息,這就是心靜。其實只要心夠靜、專注力足夠,就能摸到東西,能不能真的摸到東西,手感的影響沒有那麼誇張。


有的人天生手感很好,但察覺度高跟有沒有摸到東西有差別,有可能收到的是雜訊,例如叫你摸肉上面的地毯,結果你一直在摸皮毛,那就沒有對焦到。


老師這派摸的比較形而下,相對實質。雖然對氣的理解層次沒有那麼多,但是其實傷科也有感受病人氣變化的方法,但老師不會用那種對他而言很空泛的方法,例如:有些修練氣的人可以看到氣的出入,或是氣的顏色,這些老師看不到,但他會用他看得到的座標與人溝通,而那些看得到氣就會自成一派,和內部的人溝通。


確實親手操作

「傷寒表不解,心下有水氣」,心下有水氣絕對不止於文字,實際摸不摸得到?看不看得到?不是單問病人心下有沒有水氣,合以衍伸症狀判斷,如果病人說有就相信有嗎?說沒有就沒有嗎?聽病人主訴,診斷是可以快一些,但要確實治好,就要脈觸診都操作過,當然這些經驗都是累積得來的。


女生傷科操作建議

以林兩傳醫師為例,他現在的手法應該是3.0版,每一版著重的點不太一樣,法無定法,重點是要達到目的。即使上過一樣的課,每個人調整的重點也不會相同,手法在於個人的演變。比如調舟狀骨,可以直接解,也可以反位;再如病人坐不起來只能躺著,躺著也可以,找到一個對的姿勢,找得到出口就行。

  

女生體型上會有一些不方便,但主要是高矮而不是男女的問題,女生相對瘦小,遇到較粗壯的病人就用針吧。傷科針法,是手法的衍生,手解得到什麼,就針得到什麼;手可以做到什麼程度,針就可以做到什麼程度。


孕婦禁針?肚子不能針?

有些人會說懷孕婦女不能服用桂枝茯苓丸,但其實某些情況下還是可以用,所謂孕婦忌針也是一樣的情況,重點是敢不敢針,知道你針的是什麼嗎?從結構角度可以比較清楚自己在做什麼。最近這一兩年,老師跟其他婦產科合作,也會接洽產婦、懷孕媽媽。教科書上說灸至陰,但老師不願盲目操作教科書上說的灸至陰,要清楚灸幾下、灸幾次、灸多久,胎兒會轉回來?病人會問:「我看幾次會好?」「我今天調完哪時候胎兒會轉回來?」病人問的是1跟0的問題,病人不會問百分比的問題。


治療也是,不能說這個病人有50%的機率可以治好,那另外50%呢?不知道,因為自己也不曉得。如果不清楚就代表還有很多要補強的地方。倘若有個病人,我沒有辦法讓胎兒轉下來,就要知道為什麼胎兒轉不下來。各個科目的架構建立都是這樣,只要有很清楚的做法,就可以跟不同的領域產生連結,也可以走出自己的東西。


學氣功也要很清楚自己在幹嘛?還是把它當作提升感知的東西就好?

盡量感知到很清楚,可以慢但是不可以跳過。老師自認在摸氣的這個領域進展的比較慢,或許沒辦法清楚的摸到所謂氣脈,但要累積練氣的感覺,掌握每一個感受並且確定自己是很清楚的,清楚才有可重複性。

  

像學習無相醫學,會驗茶氣或是食物的氣,不能現在摸是一顆爛蘋果,幾分鐘後蘋果又變好了,這表示自身氣場偵測不穩,如果本身練不精準,遑論跟其他東西的氣互動。


系統的選擇

用現在可以清楚、可以掌握的角度看事情,如果剛出來什麼系統都沒有,可以去找一個感興趣的系統開始建立

有些人一畢業就有經驗,可能是他在學生時期就選好Model,但提早選好Model開始累積是福是禍又是另一回事,因為可能選定了這個卻見樹不見林,錯失其他的更適合的。也因此看事情要有廣度,有寬闊的心態接納;但也要有深度,有辦法判斷跟隨的老師有沒有內涵。老師現在去上外面的課程,幾萬塊十幾萬都可以接受,重點是上了之後要知道老師有沒有料,如果真的有料,就跟著學,不要用價錢去衡量,畢竟市場不準。當然也有很多佛心的老師,例如陳淼和老師,他是漢方派,功力高也不太開收費課,有時也會分享一些醫案,之前有一個乳癰病患,他一直灸足三里,灸到乳癰越來越小,足三里越來越爛,而後傷口又慢慢收口,很有趣。

  

陳淼和老師覺得沒有溫病,他認為溫病是傷寒的一個部分,像太陽病前面幾個條文就有提到溫病,陳淼和老師的溫病方是小陰旦湯、小陽旦湯等等,像陳老師就曾用黃芩湯加減去治療腸病毒,但老師之前自己得腸病毒用了黃芩湯卻沒用,後來是用白虎湯搞定的。

  

老師的腸病毒經驗蠻慘但挺有趣的,腸病毒有時候會被視作濕溫病治療,但有時身上長泡疹卻沒有水,那就不是濕溫,當時老師高燒到39度,下診回家就開始睡,一開始想試經方處理感冒,開葛根湯沒用,後來覺得不對,疹子開始冒出來,舌頭莫名覺得熱,於是用白虎湯一個晚上燒就退了。用什麼系統處理沒有關係,重點是有沒有從那個經驗獲得東西。


主題四、西醫知識掌握與運用


中西醫結合-模型的疊合

中西醫結合可以從生理學開始,比如高血壓,中醫最常見的高血壓用藥是天麻鉤藤飲,但回過頭想為什麼血壓會高?回到生理的角度,一定有某個組織灌流量不足,所以拉高整體血壓,以結構的角度看哪個結構的組織灌流量不足,改善組織結構的灌流量,血壓就降下來了。血壓藥有許多種,張恒鴻教授就偏愛三黃瀉心湯,他知道三黃瀉心湯什麼時候可以降血壓,同樣三黃瀉心湯老師會拿去治療濕疹,妊娠蕁麻疹,總之就是要很清楚三黃瀉心湯可以帶來什麼改變,知道給藥後有沒有帶來其他效益。

  

西醫的生理和病理有點落差,因為它發展的進程不一,病理學是用微觀角度看事情的變化,生理學是用生理功能看身體的變化,而西醫的治療學是建立在病理學上,不見得是在生理學,目前而言中西醫結合可以從生理學著手。


整合而不迷惑

藥理的知識架構有一部份是跟生理接軌的,有一部份則跟病理接軌,老師覺得至少在生理上,中醫跟西醫接得起來,所以要很清楚有哪些部分跟中醫可以銜接;除了了解西醫知識架構,首先要懂得辨別本末,否則就容易受西醫框架迷惑。以發炎為例,如果今天患者的腳腫得跟「米龜」一樣,解開後患者的腳自然會消腫,但消炎是結果不是手段,先有產生發炎的原因,用手段解決發炎的原因,最後的結果才是消炎。學過生理都知道發炎是身體反應的過程,並且是好的過程,有時執著於NSAID、Steroid太傷身體不能用,是因為只想著讓發炎消失,而沒有了解發炎的原因,止痛亦是同理。

抓準生理情況,找到解決的手段,與其消除結果,不如著重根本,無論內功、針、傷還是氣功,目的都一致,不過從不同角度解決罷了。

其次,學會用自己的角度看待新醫學。現在的我們有更多機會學習現代醫學知識,就像以前不會學分子生物學。現代技術推陳出新,比方治療癌症可以開刀、化療、電療、標靶治療、免疫療法,學會用自己的角度觀察很重要,對老師來說標靶治療改變的是淺層的張力,免疫療法改變的東西很多,通常是比較深層的問題。老師治療一個肺癌患者四年,沒有用西藥,也沒有用化療,治療前患者根本坐不起身,老師每次都幫他針背、解開肋骨、解開橫軸的結構,將整個筋膜攤平,漸漸地手下的張力越來越小,病人身體功能表現越來越好,甚至能開心爬山,儘管西醫檢查腫瘤只縮小兩公分或不到,但就現代醫學,腫瘤在四年間不大反小絕不是偶然。面對現代疾病時,具備個人手段且心中架構明朗,就不容易受知識架構迷惑或侷限。


主題五、彈性問題


歸納法×演繹法

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課本編寫方式嘗試歸納法,但實際上解決問題是用演繹法。學生時代大家多是課本讀過去,喜歡的部分打個星號、畫個圖,其他部分跳過就可以了,學校教科書是由多人編纂,不同老師的理解、思維、演繹都不同,因此有些部分會不連貫。


把課本當作一本參考書,主要用來查閱。比如學習內科,通常會先用歸納法整理結論,每一個狀況有哪幾種可能的證型?各個證型下的主證、次證,或病因、病機是什麼?但現實是臨床上很多情況都不是課本的證型選一個,運氣好時是n取2,但如果遇到從沒學過、背過的證型,就只能束手無策。


之所以說中醫要讀經典,溫病、傷寒好念,是因為一脈相傳,但也要考慮歷史的問題,像傷寒雖說一脈相承卻有許多分支,如宋本、桂林古本等,溫病也是一樣。所以學習龐大的中醫理論時,歸納法只是一開始接觸的方法,接下來要去看,試著用自己的角度切入並加以理解。比如金元四大家,為什麼那個人什麼都用補土,那個人怎麼什麼都用瀉下,如果是自己敢不敢這麼做?如果可以,未來或許你可以成為中一大家,不是因為你很獨特,而是因為你有辦法找到一個切入角度同時處理很多問題,當然不可能解決所有問題,但至少可以用這個方式解決別人不能解決的問題,所謂神醫常是病人不懂你如何施治就已經痊癒。


如果畢業才學,會不會有銜接上或是其他的困擾?

「把書資源回收換一頓飯的錢也不錯。」老師開玩笑地說。


畢業就是人生一個新的開始,在學校和畢業後都會有不同老師演繹出中醫不同的模樣,只是等進入臨床或是開始對特定事物感興趣時,就要讓心中的種子發芽,不管待在醫院抑或診所,畢業後就要累積心裡面想要建立的東西。


發展到現在已經定型,已經來不及重塑了,現在老師在外面上課不是為了模仿,只是用自己的角度體會他人的經驗,比如劉偉教授的劉氏頭皮針談到它的百會是所謂的腎俞,老師就用結構觸診看針百會之後腎俞發生什麼事。和其他醫師互動時,心中的尺要先建立,才能去評量他人的成效,也才能放諸四海皆準,如果心中沒有尺,今天跟A醫師好像很有趣,明天跟B醫師也很好玩,但隨著時間流逝也不會累積到東西。

先建立一個模式,選好模式才能

開始不斷累積,累積久了會發現就像很多中醫前輩講的,內科很厲害的百病皆可用內科治療,即使扭到腳也能開藥;反過來針傷也是一樣,就算內科疾病也可以用針灸,喉嚨痛、咳嗽、肚子痛、心悸都能用針灸


結構治療的操作時間比較長,在現代求速的環境會不會難以經營?

以前老師在醫院一診看一百個約莫花五個小時,現在一個小時只看五個,差別在要怎麼看,操作可以很快,也可以很慢(價錢當然不同)。然而,老師決定出來開門診,至少就是因為如果每次都受限於時間壓力,不可能把那個病人治好,雖然也不是說在醫院看很快都不好,但受時間壓迫卻也是事實。


選醫院還是診所?選診所會不會閉門造車?

醫院規模大,人多就容易常態分布,可以接觸到各形各色的人,好隊友值得一起討論,但也會有豬隊友(笑),這就是在醫院的好處跟壞處;診所則在常態分佈的前端跟後端,可能也沒這麼極端,另外待診所會比較自由,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,接觸的機會就跟那間診所取向有關。選診所之前先打聽那間診所長什麼樣,就可以知道在診所的那段時間會遇到的業務,看這些養分是不是你想吸收的,如果需要各式各樣的養分,心中的種子還不夠多,在醫院待前面幾年是可以的,如果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強大、心臟也夠強,很清楚自己要磨哪一把刀,去什麼地方都沒差,醫院不失為一個好選擇。


後記


直言不諱,大概是劉佳祐老師的忠實寫照。相比激勵人心的心靈雞湯,老師更樂於遞上一本人生修練指南,犀利分析真實情況、用自己的經歷明確給予建議,簡單、俐落,毫無保留,。

  

心如明鏡,對自己的人生有追求、有規劃,求學時如同江流上的舟楫搖盪不定,有時停泊洲渚,有時乘風順流而行,沿著江道覽盡風光,漂泊有終時,皓月煙波、岸芷汀蘭歷歷在目。可以大膽放手嘗試、也可以多方涉獵,但不是在眾多選擇裡舉棋不定,心中的藍圖是清晰的,知道自己要什麼,長久的蟄伏、充電、磨練都是壯大心中種子的養分,有一天種子會破殼而出,有一天種子會開花結果,有一天它會綠蔭遮天,挺然卓立。

  

認真活著,積極面對當下的挑戰,用心感受每個時刻,沒有人知道未來的模樣,今日視若敝屣,明日或許繁花盛綻。就像Steve Jobs說的:You have to trust in something--your gut, destiny, life, karma, whatever-because believing that the dots will connect down the road will give you the confidence to follow your heart, even when it leads you off the well-worn path, and that will make all the difference.(相信自己的直覺、命運、人生、因緣,相信生命中的點滴會連起一條道路給予你跟隨自我的信心,即便它讓你走離被踏平的道路,那也終將造就全部的不同。)

  

有時做決定比嘗試更需要勇氣,想跟診、參加讀書會、做實驗、跑營隊… …,可以心無罣礙多方嘗試,卻無法決定在最後要成為什麼樣子的「我」。不敢說要破釜沉舟立刻決定,但至少可以在嘗試的過程中慢慢摸索,思考喜歡什麼樣子的「我」,只要心裡有方向,打散的拼圖總有一天能聚合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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